贾存斗：晕眩的卡夫卡栅栏

——《西山散记III部》之五

贾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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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把阳光，照亮深夜的书本。截断大河，让河水灌注心中。石头扔进穹空，变成穹空的星星。监狱背在肩上，时刻拘禁其中。与卡夫卡一道，生存在生存之上，深入到深度深处，向城堡靠拢。

2

欲望充满瞳孔，树木作了列兵。雨水成为毒药，行人失去行踪。周围全是河水，全是刺刀尖锋。鞋子变成舟楫，饮食变成行刑。万物万象沉沉浮浮，如陀螺旋转，敏感多疑，自以为是，昏昏欲睡，懵懵懂懂，头晕目眩，被风扬起，被风抛弃，从一个栅栏向另一个栅栏转场，从一家法院到另一家法院上诉。

3

万物万象被生存折磨得头晕目眩，失去信心，恶心呕吐，把现实的想象的罪孽全部承揽下来，用自己发明的杀戮机器裁决自身，把举国之力修筑的城堡托举到天空，让山川江河目光呆滞地画地为牢。

4

万物万象的失败让神不忍直视，难以开口与万物万象说一句话。春天的生机勃勃让神哀伤，把斧子不饶恕草木的舌头割掉，态度鲜明制止魔鬼的刈割行动。把浅薄的青蛙关进水泥房子，洋洋得意的聒噪变成忏悔哭声。把尘埃粘合为物象，左边挖掘陷阱，右边布置刑场，前面铺展春天，后面预留秋天。万物万象是生是死，是显现是隐匿，是高亢是萎靡，是高居是低处，是淫欲是清心，是赞颂是诅咒，是亲信是叛徒，是南拳是北腿，是露水是琼浆，是圣哲是昏聩，谁也别想置身事外，都是神的舟楫神的骏马，神的光影神的花叶。爱恨情仇全是神写给神的信函。神不让人追问，春水如何在春天流淌，岩石如何在山顶遭受戕残，古今风景只是神让人看到的部分。

5

没有人活着看见草木如何悲伤的生长，为神操劳永恒的事业。肠胃、经文、信徒、政府、蚂蝗、地震胁迫教宗，言不由衷，亵渎阳光，教导信徒膜拜僵尸，说服神灵臣服恶魔，蛊惑神灵剿杀神灵，以信仰流放信仰，以荒诞瓦解群氓，建筑庙宇不置放偶像，种植谷物不收获归仓，以华服包裹肮脏躯体，以鲜花批判果实，以果实迫害花叶，让K走向城堡但迷失城堡之外，找不到回家的路，找不到父母妹妹的温情，找不到冷冽的泉水，招不到醇厚的信任，找不到弗丽达全心全意的爱情，找不到高贵自杀的理由，找不到与城堡当局和解的方式，找不到安顿灵魂的宁静，找不到突围出奴役的出路与同盟。

6

无处不在，又不存在，分割大地成座座城堡的铜墙铁壁薄如蝉翼。在神眼里，人是赤裸裸的天真赤子，丰富多彩的历史实在是无事生非。万物万象是太阳的儿女，但万物万象是被太阳杀死的。门、沟堑、桥梁、飞机、刀叉是工具，是形式，但不是审美。菜刀与咸鱼，犯人与牢吏，城堡与刑场，美人与丑妇，光明与黑暗，这些物象之间并不泾渭分明。太平洋大西洋是毗邻的水洼，高墙内外的自由者犯人站在同一块岩石上。你不相信横亘几千里的昆仑山脉是团云雾，是你的眼睛被神褫夺了灵光。

7

太阳月亮奔波天宇圆盘，草木人类奔波大地表面，萌芽枯黄对应开端终结。这是人类的说法，是人类创造语言后的残局。生存没有结局，正如城堡拒绝进入。一滴露水从形成到蒸腾得无影无踪，全看神的心情随意着色。神不会把每一滴露水都安放在黎明舞台上妩媚煽情。你也是一滴露水，注定走完从虚无缥缈到虚无缥缈的道路。络绎不绝的人流正在集体向深不见底的深渊挺进。孩子呢？可怜的孩子们啊！尚未自由自在在神的怀里啼哭一声，便穿上K的衣服，接受了去城堡履行土地测量员的使命。

8

鸟儿震颤一下翅膀，便从此岸飞到了彼岸。我们忘记了，鸟儿的翅膀会折断，草籽与果实散落大地上。大火燃烧就让它酣畅淋漓燃烧吧，瀑布坠落就让它轰轰烈烈坠落吧。燃烧与坠落是人的快乐，也是神的快乐。快乐的终点是灰烬与死亡，也是神孕育万物万象的子宫。只是鸟儿不知道，它是团飞翔的大火。只是K不知道，所有的道路不属于他，所有的身份不属于他，所有的公文不属于他，所有的女人不属于他，所有的指令不属于他，所有的使命不属于他，所有的城堡不属于他，所有的幸福不属于他。他从何处来不清楚。他何时接到任务任务内容如何不清楚，克拉克不清楚，城堡不清楚，神似乎也不清楚。

9

视野中的城堡可望不可即，朦胧而明晰，现实又古老。无高度的高度压迫，近在咫尺的浩渺阻隔。仰望与俯瞰，远观与近看，等待与离去，忠诚与背叛，这些概念与方式都不能完美呈现走向城堡的行动。城堡全貌是不存在的，城堡当局必然错综复杂。你看到的城堡只能是一个时刻一个侧面一个角度一双眼睛的瞬时影像。村庄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城堡的密探，又与城堡毫无瓜葛。无形孕育有型，有序趋向无序。走向城堡是放弃自由，离开城堡是流放宣判。弗丽达的爱情与克拉克的背影是城堡的抽象象征，是无望得近乎虚妄抑或真诚的游戏冲动。免费的客栈，滑稽的助手，村民敬畏夹杂嘲弄的目光，永远走不完的道路，以及永远来临又永远模糊不清的指令，这一切才是城堡现实存在的铮铮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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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爱不得，憎恨不得，争辩不得，赞颂不得。生存只有等待，只能随着城堡旋转，只能怀抱着一兆吨灰烬温暖胸口。如何开展难以描述难以绩效的测量工作？为何K来到之后不能离开?这一系列问题的诘问是人类生存的哲学回应，是众神缺位唯有城堡高悬的人类命运写照。我们对着卡夫卡全集提出一个个新的问题，其实是对着K、卡夫卡、全人类的脖颈砍了一刀又一刀。神让K、卡夫卡、全人类一无所有，却背负了全部重负。K来到的村庄就是城堡的一角，你我都扮演了K的角色。你我身处城堡，是城堡的一块砖，一堵墙，一个妓女，一个卫兵，一道指令，或者只是集体梦到了城堡。但是我们永远看不到“克拉克”的真实面孔，弄不清城堡当局的施政纲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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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与你我的感受是相通的——远方不存在。故乡不存在。命名者不存在。生存不存在，死亡不存在。四大皆空不存在，千劫万世不存在。是人让世界存在，但人不能先于世界存在。世界不能先于人存在，人存在世界便存在。个体的人是瞬间，视野的风景与人事是瞬间。群体的人类与草木长久，世界因为人类生存长久。乌有之邦是邦。乌有之乡是乡。乌有之邦乌有之乡全是乌有。乌有是无，无是有。有是无。人最好不追问有或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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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事物都熠熠闪光，只是神不让人类的眼睛看见所有秘密。真相就是全部秘密。你的狭小的胸腔盛不下真相的丰富与真实。最初的最后的花朵是神的，中间的欲望的花朵是人类的。世界繁花似锦，你我熟视无睹。旋转的生存抱着旋转的世界。旋转是生存意义，是行动依据，是生存本质，是生存现象。K与你我日日走向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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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笼子寻找一只鸟儿”——一朵花儿寻找枝柯，一粒露水寻找江河。一个罪犯寻找监牢，一只野兔寻找屠刀。一副尸骸寻找棺椁，一条峡谷寻找跨越。一张白纸寻找污浊，一所房子寻找过客。一丛杂草寻找野火，一对翅膀寻找坠落。神之子寻找受难床板，魔之子寻找作孽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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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叶覆盖枯叶，云雾驱逐云雾。道路淹没道路，坟墓覆盖坟墓。食物走过肠胃，萤火照亮洞窟。或深或浅难测，沉沉浮浮无度。信徒饕餮祭品，铡刀为难肋骨。吃喝拉撒参悟，天地浮屠役奴。身着华服野兽，赤身裸体圣徒。去来惊惶踌躇，上下依附巫祝。殉道贡献头颅，值守勒索膏油。沿轨进退坐卧，占卜悲欣阴晴。大情怀大兀鹫，小襟怀小燕雀。高山发声天籁，天堑阻隔龙舟。空虚而膨胀，无形而显现，与万事万物邂逅告别，与城堡当局周旋共生，直至进入墓道还自言自语，追悼词是不是全面深刻，测量工作是不是得到了当局认可。望着棺椁中僵硬腐臭的尸体，你不相信与一撮砂石和谐相处了几十年，生存是场无情而决绝的游戏。你不相信未来还会背着另外一撮砂石，再一次在蛮荒旷野彷徨远足，走进栅栏、铁幕、谎言、炉火、沟壑、陷阱、火山、天书等事物核心，与晕眩的卡夫卡交谈一个夜晚，又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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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与K是生存与神互相欺罔的鲜活案例。

2022年4月6—13日北京市朝阳区北苑西山居。